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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“我负丹青”吴冠中 |
新闻来源:教师报 作者: 时间:2010-09-01 浏览:331 次 |
□ 吴志菲 人物档案: 吴冠中,笔名“荼”,著名画家、美术教育家、美术理论家和散文家。1919年7月出生于江苏宜兴,1942年毕业于杭州国立艺术专科学校。历任国立重庆大学助教、中央美术学院讲师、清华大学副教授、北京师范大学副教授、北京艺术学院副教授、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教授、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教授等;生前系第六、七届全国政协委员,第八、九、十届全国政协常委,中国美术家协会第五、六、七届顾问,香港中文大学荣誉文学博士,法兰西学院艺术院通讯院士(外籍院士)。 风景 (吴冠中 作品) 画家吴冠中老人走了,走到那个遥远的天堂去了,虽渐行渐远,但作为艺术界特立独行的画家之背影尤为清晰。 吴冠中曾告诉记者,“鲁迅我是非常崇拜的。我讲过一句很荒唐的话:300个齐白石比不上一个鲁迅。那时受到很多攻击,说齐白石和鲁迅怎么比较——我讲的是社会功能。齐白石画得很好,我也很喜欢,但是一个民族,一个国家需要鲁迅。齐白石可以没有,多一个少一个也无所谓,但是鲁迅不一样——少一个鲁迅,中国的脊梁要软得多。” 1 鲁迅是吴冠中追随的“精神之父”,血管里融了他的血,品格上附了他的魂。“说真话、讲真话是鲁迅给我的影响,我用几十年的人生去实践这一点。”从初中起,吴冠中就喜欢鲁迅,他一辈子都想说真话,但直到改革开放以后,他才有了说真话的机会。 说真话是有代价的。1951年,吴冠中刚从法国回来时,在中央美术学院任教。在弘扬现实主义的课堂上,他大讲绘画多样性,还把自己从法国带回来的3铁箱画册拎到课堂上,大讲波提切利、尤特利罗、莫迪里安尼等西方美术经典。 在随后进行的整风运动中,有学生打报告,揭发吴冠中在社会主义的课堂上宣扬资产阶级文艺观,背叛现实主义搞形式主义。不久,美院的人事科就通知吴冠中,让他办理调职手续,去清华大学建筑系工作。 后来,他辗转于中央美院、清华大学建筑系、北京艺术师范学院和中央工艺美院几个院校间,却始终处于艺术界的边缘,这使吴冠中一度感到无比失落。他一次次被打入美术界“另册”,被斥为“资产阶级形式主义的堡垒”。赤子被母亲视为逆子,有什么比这更痛苦? 课堂上不能说真话,画画也不自由。吴冠中画了一个农村劳动模范戴着大红花的作品,却被美院的同事认为是形式主义手法创作出来的,丑化了工农兵形象。改来改去,怎么改都不行。吴冠中只能放弃人物画,改画风景,探寻自己在艺术上的“独木桥”。画风景也有麻烦,有人批评他不为政治服务,不务正业,后来幸亏当时文艺界的领导人周扬说,风景画有益无害,吴冠中才得以幸免。 吴冠中有着鲜明的个性,豁达开朗、心直口快,对人对事物的看法有自己独特的见解,敢讲真话,从不敷衍搪塞、隐讳观点。改革开放让压抑了半辈子的吴冠中敢说话了。1979年,在中国美术馆举办了个人画展的吴冠中,在当年的文代会上当选为中国美协常务理事。在第一次理事会上,吴冠中对“政治第一、艺术第二”开火:“政治第一,艺术第二,这样的第二,永远是第二,艺术永远上不去。我说,这个看法有问题,应该辩论。”整个会场竟没有人敢接他的话茬儿。 会议结束不到两周,吴冠中看到报纸上出现了批判自己的文章。“从艺术观点到人身攻击,什么都有。”他回忆道:“幸亏作协开会,作家们也提了同样问题,否则我肯定有苦头吃。”不服气的吴冠中把自己多年对美术的思考写成了《绘画的形式美》、《内容决定形式?》、《关于抽象美》等文章,在《美术》杂志发表,在美术界引发了一场大讨论。 1992年,他在《明报周刊》上发表《笔墨等于零》的文章,意在说明绘画效果依凭全局笔墨构成,而不能孤立、局部地看待笔墨,提出了笔墨当随时代的观点,结果被一些人断章取义,横加指责。 2007年3月,身为全国政协常委和中国美术家协会顾问、88岁高龄的吴冠中怀着对艺术的高度责任感和使命感,在全国政协文艺小组会上就文化体 制改革问题当着分管文化的中央领导 的面,一针见血地指出现在的“美协、 画院就是一个衙门,养了好多官僚,是 一群不下蛋的鸡”。呼吁取消美协、画 院,建议对画家实行“以奖代养”。这一 下,又刺中了少数人的痛处,他们不是 正面地去理解一位老艺术家的真情善 意,而是无情地攻击…… 意犹未尽的 吴冠中,后来写成了《奖与养》,延续了 在全国政协会议上“改革美协、画院”、 对画家实行“以奖代养”的思考,话题 还涉及美协、画院民间化、美院扩招、公 正评奖等。 此后不久,在一次接受媒体采访时,他“老调重弹”,重提自己的不满:“美协和作协一样,是从前苏联借鉴来的。改革开放以前,美协是画家的绝对法官,甚至可以决定画家的命运。现在美协机构很庞大,就是一个衙门,养了许多官僚,很多人都跟美术没关系,他们靠国家的钱生存,再拿着这个牌子去抓钱。很多画家千方百计地与美协官员拉关系,进入美协后努力获得一个头衔,把画价炒上去,这种事我见多了。”“说白了,艺术创作是个体劳动,和组织、集体没关系。”“现在有一个文化部,还有一个中国文联,它们的很多功能是重叠的,这不是浪费纳税人的钱吗?我的意思非常简单:文化部只能有一个,你就是服务、制订制度,其他的让民间组织去搞,谁的作品好,你给奖给钱。现在的体制,搞作品不如搞人际关系,都走这样的路,作品就没有了。”“美协、画院每年都搞采风,一大帮人都去采风,大张旗鼓的,电视台、报纸记者跟着,拍几个集体画画的镜头,花好多钱玩一趟。真正的采风不是这样的,你悄悄去民间采风,体验风土人情,了解民生疾苦,是很艰苦的。”“‘以奖代养’只是一个想法,具体实施起来还有很多问题,但是这个原则是对的,至少比现在的情况要好。好作品出来太不容易了,一个美术家一辈子能出几个好作品?因此我说要大奖,出作品就是国宝。一张好画的奖金,可以养画家半辈子。但现在国家给的奖不够,像科学方面的奖励有500万元。文化部给艺术的奖只有3万,还是日本人捐的钱,我觉得很耻辱。” 2 吴冠中就是吴冠中,为了艺术,他全然不顾,秉性难移、就是对自己的艺术也十分苛求。针对当前社会上“大师”满天飞,“国字号”遍地跑的陋习,吴冠中提出“破除中国画的围墙”之主张。“国画”这个名称早在20世纪50年代就被周恩来总理批评过,他当时说:“记得几年前,我们在庆祝齐白石先生的生日宴上,我就说过‘国画’的说法有些不合适,好像‘只此一家,别无分号’,好像别的画就不是国画。我是很爱好国画的,但我对国画这说法感到它有独霸思想,我是不赞成的。” 吴冠中把鲁迅看作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人,“如果没有鲁迅的影响,就没有艺术家吴冠中。每当我困难的时候、无路可走的时候,都会想到鲁迅。我觉得他是一个榜样,他是我生活的依靠”。吴冠中书房的书架上,有一格摆的都是不同版本的鲁迅作品。“鲁迅是绍兴人,他笔下的风土人情跟我的故乡是一样的,他的不妥协和坚持,让我非常敬仰。我一直想做个说真话的人,我用几十年的人生实践去做到这一点。现在我经常想,如果鲁迅还活着,在今天这个环境里,他会怎么样呢”? 在艺术上求新,在思想上求真,这就是吴冠中。他说:“人到晚年不讲真话,将来一辈子遗憾,永远遗憾。历史上讲了假话的人,一辈子遗憾,到晚年再不讲真话,就没有改正余地了。”他在很多方面和鲁迅一样,对中国艺术现状哀其不幸、怒其不争,别人不敢说的问题他颇有不说不快的劲头。他独立的思考、自我的反思,以及对艺术和制度的独到见地,对于知识分子来说实在可贵。 3 吴冠中曾有“中国最贵画家”之说。尽管他的作品拍卖价居高不下,但是他对自己稍有瑕疵的作品,从不肯轻易出手,而是忍痛销毁,令人惊异的是他恰恰在作品走红时销毁行动更强劲。 吴冠中绘画的一生上演了无数的烧画事件。20世纪50年代,吴冠中创作了一组井冈山风景画,后来他翻看手头原作,感到不满意,便连续烧毁。此后1966年,“文革”初期,他把自己回国后画的几百张作品全部毁坏后烧掉。1991年9月,吴冠中整理家中藏画时,将不满意的几百幅作品也全部毁掉,此举被海外人士称为“烧豪华房子”的毁画行动。吴冠中对这一豪举给出的解释是保留让明天的行家挑不出毛病的画。“作品表达不好一定要毁,古有‘毁画三千’的说法,我认为那还是少的。” 吴冠中晚年着意表现人生之惑或不惑了。“怀孕生子”已不易,但他对以往的作品更加苛求,在家里常常抽空做这样的功课,他一次次把不满意的作品张挂起来,一次次用挑剔的眼光审判着,一次次定案,一批批忍痛毁灭。谁不珍爱自己的作品?谁不怜惜自己的“病儿”?好几百幅浸染着自己血汗的画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化为灰烬。 这都是血汗之作啊!他曾在《毁画》一文中写道:“儿媳和小孙陪我整理,他们帮我展开6尺以上的巨幅一同撕裂时,也满怀惋惜之情,但惋惜不得啊!我往往叫媳替我撕,我确乎也有不忍下手的隐痛。”画到老,“毁”到老——这就是现实中的吴冠中。 在烧画的同时,吴冠中对伪作的出现更是毫不含糊,为了心中至高无上的艺术不受污染而直至对簿公堂。1993年11月,74岁的吴冠中状告两家拍卖公司拍卖假冒他名义的伪作《毛泽东炮打司令部》侵权,要求对方停止侵害、公开赔礼道歉。最终,吴冠中胜诉。此后吴冠中不停地与假画作斗争。生活中,他是一个感情非常丰富也非常脆弱的人,多年假画官司浪费了他宝贵的光阴,不能画画使他万分痛苦。他视画如命,假如不能为艺术而生,那就为艺术而死。 为何眼里揉不进沙子?艺术家应对历史负责、对未来负责。“骗得了今天的人,骗不了明天的人,”吴冠中这样告诫人们。 在吴冠中眼里,艺术市场受到人际关系、利益包装、经济沉浮等人们无法回避的因素影响。市场价格高了,不一定就是好事。同样,价格低了,也没必要沮丧。艺术品的优劣,能否经受住历史的考验,后人往往更清楚,更准确。 眼见自己作品在拍卖市场行情越来越高,吴冠中却一反常态将作品捐赠给了各大美术馆。“艺术是无价的。天价与我无关,都是藏家转来转去。好的作品要经得住历史的考验。我要把好的作品留给国家。”在吴冠中看来,最好的归宿就是让作品回归人民。“我的作品是属于人民的。而艺术也只能在纯洁无私的心灵中诞生。”他自己清醒地感觉到:自己的作品,越是下一代的越理解。所以他的作品要尽可能地留下来,留在美术馆,让后面人有所参考。 吴冠中在晚年最大的心愿,就是把“女儿”嫁出去,给自己的作品找个归宿。朴实的一家人没有更多的话语,他们用理解和行动支持吴冠中的捐赠决定。吴冠中幽默地说:“现在我的女儿已经嫁得差不多了,还有几个有点丑。”他表示,不会把作品当作遗产给子女,而是要给博物馆。“艺术家有国籍,作品没有国籍。我希望全世界的人看到我的作品,但我不愿给这样一些博物馆,它们把我的作品放在仓库里烂掉!” 吴冠中共有3个子女,他给其中两个孩子每人留了1幅画、一个孩子留了两幅画作为纪念。就连为夫人朱碧琴所作的画像都捐了出去,他生前曾对夫人笑称:“我把你也交给了社会。” 生前,吴冠中曾感喟“生命是个价值过程,在过程中完成价值就可以了,不非得痛苦地活那么长(不可)。鲁迅先生只活了56岁,作出的成绩远远超过长寿之人”。黑龙江美术出版社原总编姚凤林这样由衷地感叹过:“一个人一生能做多少事情?吴先生给我们展现了无限可能。70年的艺术岁月中,吴先生笔下留住了山河旧影、时代脉搏、心灵历史和艺术范式。” 旗帜不倒,精神永存!吴冠中掩上了自己的人生画卷。其言其行其艺,是另类、是孤品,留下一幅耐人回味的剪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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